德艺自春秋 女性命运的文学书写 遗民泪尽 醇雅始工 黄山与文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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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08月25日 星期五
国内统一刊号:CN34-00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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遗民泪尽 醇雅始工

——朱彝尊词一首试析

汪子轶

  青玉案·临淄道上

  清秋满目临淄水,一半是,牛山泪。此地从来多古意:王侯无数,残碑破冢,禾黍西风里。

  青州从事须沉醉!稷下雄谈且休矣。回首吴关二千里。分明记得,先生弹铗,也说归来是。

  这首词据说作于清朝康熙七年,词人四十岁或四十一岁。

  词是典型的上阙写景、下阙抒情的经典结构。“清秋满目临淄水”一句总领全文之基调,也点出了地点与时节。词人笔锋一转,道出临淄水是牛山泪。这里用的是齐景公的典故。《晏子春秋》记载:“景公游于牛山,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:“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! ”

  “滂滂”,是形容泪水流得多的样子,故而诗人有此联想。尽管曾有达观的诗人提出“古往今来只如此,牛山何必独沾衣”(杜牧《九日齐山登高》)的反问,但奔走于临淄道上,面对不时扑入眼帘的残碑破冢,想到历史上那一个个曾经显赫的王侯将相,遥望西风禾黍之地,想到这里恐怕就是古代宗庙宫室的遗址,对比如此强烈,教人吊古伤今之感油然而生。

  临淄稷门有地曰稷下。据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》记载,齐宣公喜文学游说之士,曾于稷下设馆,聘驺衍、淳于髡、田骈等七十六人为上大夫,赐第,不治事而议论,这就是著名的“稷下雄谈”。时过境迁,这些高谈阔论的能言善辩之士早已风流云散,也许只有美酒能让后人得到暂时的陶醉吧。使人难以忘怀的,倒是孟尝君的门客冯谖所唱的“长铗归来乎,食无鱼”“长铗归来乎,出无车”“长铗归来乎,无以为家”。联系词人后几年所写的 《解佩令·自题词集》中“落拓江湖,且分付、歌筵红粉。料封侯、白头无分”几句,可以想象词人此时既自觉功名无望,回首乡关又在二千里之外,因此,他的这种感情是真正发自内心、不可抑止的。

  当然,想要解析清楚朱彝尊词的情感与辞章,就必须对朱彝尊的生平有所了解并对其身份有准确定位。

  朱彝尊(公元1629-1709年),字锡鬯,号竹垞,又号金风亭长,浙江秀水(今浙江嘉兴市)人。生于书香世家,曾祖父朱国祚于万历十二年高中状元,其后仕途屡有晋升,曾出典江西乡试,官至太子太保,户部尚书。时至朱彝尊一代,学风醇厚。先祖留下丰富藏书也为朱彝尊提供了丰富的文化乳汁。朱彝尊年方十岁时,从学叔父朱茂皖。不研八股,反教习礼与春秋,使竹垞自此博通群籍。经历了明亡后的一番艰苦漂泊,真正改变朱彝尊人生道路的事件发生在康熙十八年(公元1679年)。为了笼络汉族文士,康熙开博学鸿儒科,以破格收罗天下鸿儒,朱彝尊被举荐入试,在经历了一番曲折之后,正式入仕清廷。

  盛世太平之中,诗人试看江山,却是满腔孤愤伤感的流露。他交友广泛,有以遗民自处,有人出仕为官,有人殉节而死。诗人未尝没有内心的挣扎和对历史的反思。不妨承认,遗民的上述姿态背后,有对如下事实的确认,即“明”确已亡。不在“明—清”而在“朝廷—民间”中做位量选择,使上述遗民的“遗”,有了与“遗世”者不同的意义;至于他们的不仕,则更出于对“故明”的情感态度,如报所谓“养士之恩”。遗民中一些人的坦然子孙的仕“新朝”,也因“明”确已亡,而“报恩”不妨及身而止。在这样的心境下,即使是怀古词,词人也充分表达了一种悲凉之外的沉闷感,这种沉闷正是来源于内心的极度矛盾。

  遗民心态的探讨,是明遗民论题中一个极为重要的部分,心态与学术创作的相互影响亦然。对于“易代”“国变”这一事件本身,朱彝尊表现出了悲愤和无奈。本首词正是将羁旅思乡之情与吊古述怀之意有机融合,蕴含丰厚,格调苍凉,的确堪称佳作。苍凉、罔惑、家国之思与个人飘零相互交织,是遗民诗人心态的最好展现,他既然找到人生转折点谋求功名而不得,内心的不安全感、挫败感是深刻而真实的。真实,而不失其雅;愤懑,而不忘之醇。江尚质曾说:“竹垞检讨每拈一调,务为精警,奇思妙句,总不犹人。良由夙昔之博洽典籍,以暨平生之周览山川,复得胜情如此。 ”本首正可以作为一个印证。

  这首词的格调非常符合朱彝尊词学思想中的醇雅之味,倡导醇雅清空的词学思想,驳斥明代以来形成的俗艳词风,以雅抑俗,来提高词的品格,陈廷焯也说:“竹侘《茶烟阁体物集》二卷,纵极工致,终无关于《风》《雅》。 ”从某种意义上说,朱彝尊的咏物诗词远不如怀古诗词真情实感、发人深省。他一味推崇的“醇雅清空”也许并不在于词句的新颖,正在乎写心胜情、畅然走笔。

  刘勰在《文心雕龙》里面提到“繁彩寡情,味之必厌”,可见情志在文学创作中的重要性。醇雅之风源于真挚之情,朱彝尊此词妙处也正在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