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九月的江汉平原,黄澄澄的稻穗低垂着脑袋,秋风拂过,一望无际的稻田掀起金色的波浪,一层一层涌向远方,空气中弥漫着成熟稻谷浓郁的芳香。
每到秋收时节,平原气候变得多雨,田里的稻谷如果不及时收割回来,随时都会被秋雨损耗。所以,前辈老人们总结了一句颇为经典的俗语:“一年辛勤在于秋,粮不入屋不算收”,大有提醒、告诫之意。
从前的秋收,全部靠人工体力,费时费力,手经常被镰刀划破。每到秋收时,家里男女少老齐上阵,那繁忙的场景,令我终身难忘。
一个星期天的清晨,我们几姊妹跟随着祖父、父母和二叔一起下田收割中稻。太阳还没出来,田野有一些凉意,露水仍未褪去,在稻叶上闪着晶莹剔透的光。我俯下身来,握着弯弯的镰刀开始割水稻。露珠打湿了衣裤,我不禁打了个冷颤,动作也慢了下来。手脚麻利的长辈们根本不在乎早上的秋凉,很快便放倒了身边一大片的稻子。我只好硬着头皮,咬紧牙关,加快速度,不一会儿,身上竟然开始冒汗了。
我们在田间地头吃完祖母送来的早餐,又继续埋头收割稻谷。到了中午,天气变得非常闷热,田野里没有一丝风。但,我们根本不敢歇息,继续割禾。当太阳开始西斜,我们终于把七八亩中稻全部割完了。等稻子自然晒干后,再捆成捆。汗流浃背的祖父和父母、二叔,用两头尖尖的冲担,将一担担浸满汗渍的稻谷挑回去,几乎耗尽了他们的体力和青春。
从田里挑回来的稻子,均匀地铺在家门口的晒场上。父亲给老牛套上特制的木架,木架后面拉着一个圆圆的大石磙,父亲扬起牛鞭驱赶老牛,笨重的石磙被老牛拖着,在晒场上不停地来回旋转,缓缓碾压着一株株稻穗,给时光糊口。
长辈们最后把稻谷放进石臼里,用木棒上下捣,谷壳去掉后变成米,这叫“舂米”。稻谷经过这么多的工序,才能够成为口中的主食,真是“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 ”
后来,有了脱谷机,牛和石磙退出秋收的舞台。有一次,二叔站在脱谷机入口处塞稻谷,多日超负荷的劳动令他疲惫不堪,精神恍惚中,左手不小心卷进齿轮中,断掉了三根手指。那时家境贫穷,二叔没有条件到外地大医院做断指再植手术,永远地成为一个残疾人。
现在的秋收,稻田里都是机械化作业。前几天,我回到乡下,看见二叔的儿子、我的堂弟向华熟练地开着联合收割机,如一位神气的舵手在金色的稻田里劈波斩浪,所有的谷粒全部抛入车厢中,身后留下长长的稻秆和一阵欢快的烟尘。十几亩稻田,不到两个小时就收割完了。如今,有了现代高科技的机械,秋收变得非常简单又快捷了。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谷堆,二叔和乡亲们都笑得合不拢嘴。
从古老原始的农耕时代,迈入机械化操作的现代农业,几十年光阴既长又短。经历了几代人孜孜不倦的努力,这一跨度让农村人终于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定格造型。但,儿时秋收的艰辛却未远去,已然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