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人诡遇，吾不为也

方学渐（1540——1615），枞阳人，字达卿，号本庵，学者私谥明善先生，明代著名学者。

　　我第一次知道方学渐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了，一位在枞阳二中（现改为枞阳县城关小学）教书的同学，带我看了校园山坡上的一座古墓。墓冢后立碑，碑正中楷书阴刻：“明敕封文林郞江西道监察御史明善先生本庵方公之墓”。墓前环有三道花岗岩质地的弧形拜台。墓前有两根约3米高、顶端蹲着一只望天吼石兽的华表，还有高大的立在麻石石赑脊背上的墓表，墓所在的小山叫烈马攀鞍山，又叫莲花山，站在墓旁，四周山水、城郭真的是一望收啊，若从延伸的空间看，墓的左右有把守水口的鹤形、龟形山之夹峙护佑，前临碧波荡漾的莲花湖，可眺大江东去，说到这里，同学说明善先生善相墓，此墓是他自己占卜的。同学说这墓凸现了“阴阳汇合，诸吉咸备”的风水观。通俗地说，这里实在是好风水。我笑着说，把老先生自己相中的墓地括进喧闹的校园里，老先生不生气吗？同学说，老先生是桐城、枞阳地区兴教倡学的老祖宗，今天这样的局面，也算是与老先生毕生的追求相合。

　　说老实话，这次参观下来，我可能有点本末倒置，因为我最感兴趣的是华表。只在电影和书本上见过天安门前的华表，这是第一次见到华表实物。从此，我便由华表牢牢地记住了方学渐这个名字。但那时可查阅的资料少，更无度娘可问，因此，在很长时间里，对于方学渐是怎样的一个人，做了哪些突出的事，取得了什么样的成就，我实在是一问三不知。

　　渐渐地——正如方学渐的名字所说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我喜欢上了方学渐曾孙方以智，读《方以智传》以及他撰写的《鹞石周氏续修序》，方以智写道：“先曾祖明善先生视周甥，游周潭，览其山水，相其阴阳，喜曰：‘莲花峰下合湓为濂，此地春风长披拂矣’。 ”人都是喜欢听好话的，我也不能免俗。看到方学渐把周潭的山泉称为濂溪，暗扣了我族鹞石周氏是宋朝理学家周敦颐后代的信息，且又对鹞石周氏给予了“春风长披拂矣”的赞美与祝愿，还提到了莲花峰。自此，我对方学渐便有了一层亲切之感。

　　最近，读《桐城耆旧传》中方学渐所说，被我拿来做本文标题的“因人诡遇，吾不为也”八个字时，我的内心深深地触动了一下，方学渐的形象终于在我的脑海中鲜活了起来，我对他不得不仰望了。

　　《桐城耆旧传》卷四的开篇即是《方明善先生传第二十八》“是时，汉阳张甑山绪为桐城教谕，而耿天台督学南畿，皆倡言性理.先生既壻于均州（赵锐，字子恒，学者称恒庵先生，曾任湖广均州守），又师事甑山。甑山器之，言于令。先生匿，不应试，曰：‘因人诡遇，吾不为也。 ’甑山避席谢之。 ”

　　方学渐的老师把他推荐给了主考官，他却逃避不应试，并说：“因人诡遇，吾不为也”——不以正道猎取名利的事，我不干！真是掷地有声，说得太有文人风骨了。

　　文人读书不就是为了功名吗？怎么方学渐情愿不要功名，也不利用老师推荐的关系？

　　不错，功名确是文人读书的追求，期待“学而优则仕”嘛。但真正的文人是有风骨的，讲究的是淡泊名利，不是不要名利，而是不汲汲于名利，“富贵不能淫，贫贱不能移，威武不能屈”就是风骨。这里的“淫”可以理解为迷惑、使昏乱，即使有富贵的诱惑，也不昏乱，也要坚持正道直行。这个正道就是按通行的规矩行事，在当时，就是按科举的要求进行科举，凭真本事取得功名，凭真才干晋升，这样得到的功名，才能让人吃得香甜，睡得安稳。若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荫庇或是裙带关系的拉拽，那就否定了当事者个人的价值，这样取得的名利不仅有嗟来之食的嫌疑，而且是要前走后指背的，将会让人无法坦然，而是无颜，且寝食难安。

　　方学渐生性淡泊，不大喜欢与当官的来往，更谈不上巴结了。顾经阳（宪成，东林学派创始人）曾说：“先生至予邑数日，邑侯陈石湖先焉，始往报，频发，具一舟谢却之。从者说先生素守如是，不可强，予辈亦不之强也。 ”

　　方学渐坚持凭真本事取得功名，但虽然勤勉奋发，学识过人，其科举之路却极为坎坷。二十七岁才隶诸生籍，成为郡学生；三十一岁试为高等，“受诸生饩”。之后，居然“凡七试南闱不售”，直到五十四岁仍以贡经身份赴京应明经试，有了这些经历。方学渐终于动了绝意仕进，归里倡学和著书立说的念头，成了何唐之后本土兴教倡学之大贤。

　　方学渐一生不当官，只专注于讲学论道，普施智慧星火，播传道德文章。他曾从邹东廓、吕新吾、冯少墟、顾经阳、高景逸诸先生游，道日精，声望越来越高，经常受邀外出讲学。东林书院创始人顾宪成（经阳）对他极为尊重，以师事之；高攀龙则为他的《性善绎》作序，尝举先生与顾经阳并称。他七十二岁时买舟东下，赴东林参加东林会讲，取得极大轰动，被“东南学者推为帜志”。时人亦将桐川会馆与东林书院相提并论：“东林、桐川若岱宗与华岳，相望于千里之外，而中分大江以为重。 ”

　　《桐城耆旧传》载，方学渐为郡生时，即与同乡张淳、姚希颜交游往还，结社论文。“以布衣主坛席者二十余年。筑桐川会馆，祀孔子，配以甑山、省斋（何唐），以县人知学自甑山、省斋始也。 ”门额题“崇实”二字，“日与同志讲习性善之旨，掊击空幻。”是的，方学渐具有顽强的独立思考精神，他反对佛、道两家关于“空”“无”的观点，以明善为宗，以躬行为本，以“崇实”为教，坚持“揭性善以明宗，究良知而归实”，强调“黯然实修”，这一“实”字正是方学渐成为一代理学宗师的关键所在。他留下了《桐彝》三卷、续二卷，《迩训》二十卷，《易蠡》十卷、《崇本堂稿》二十二卷、续二卷，《心学宗》四卷，别稿四卷，还有《桐川语》《性善绎》《诗读》《东游记》诸篇等。

　　由于方学渐的带动，桐城一带讲论之风，声势大起，远近流播，里中一半子弟出入方学渐门下。而同门师兄弟童自澄建辅仁馆于枞阳镇 ，以接纳四方讲学之士讲学，赵鸿赐（枞江）延集多士为“陋巷会”，“衍新建良知之旨”，桐城午学之风达于鼎盛。后人合称醉心学术 、热衷讲学的三人为“桐川三老”。

　　方学渐弥留之际，仍叮嘱儿子方大镇：“汝毋忘会事，幸好为之。 ”仍牵挂着讲学之事。

　　《桐城耆旧传》作者马其昶说：“昔张太傅（清初大学士张英）称先生（方学渐）以布衣振风教，食其泽者累世，皆先生之穀诒也。 ”

　　方学渐还喜善讳恶，对族中建祠堂、修宗谱，家乡建庙宇、修桥梁、总是尽力资助。

　　行文至此，可以为方学渐增加一些标签：明代中叶桐城学术的领头人，东林党魁，“方氏易学学派”的创始人。

　　方学渐的事情和学问掰扯不完，但做人是最关键的，又有“文如其人”一说，他的“因人诡遇，吾不为也”的做人行事的原则与他“崇实”为学是相通的，更值得我们穷究下去。

　　见惯了为名利而丢掉良心的嘴脸与把戏，也听惯了为了名利而曲意奉承的腔调，这个时候，再读一读方学渐“因人诡遇，吾不为也！ ”这八个汉字，便觉得字字都是铮铮作响的文人风骨，便会感受到一种穿透肺腑的抑扬顿挫的金属铿锵之声！

　　但愿这铿锵的金属之声永远回响在读书人的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