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前阵子回家,突然感觉父亲一夕之间苍老了许多。神情也落寞了不少。并且仿佛觉得比之前沉默了。
稍稍观察了会,发现原来父亲新换了发型。一个记忆中从来没有改变过的发型,突然失去了。新发型连我都觉得欠缺了些什么,何况是父亲。
从我记事起,父亲一直便在家享受专属的包年剃头套餐服务,相比觉得现在移动、联通、电信啥的服务都是out的。父亲大半辈子从未去过理发店。几十年如此,虽然没有指定在哪天剃头,但是他总是从容淡定地等待他的到来。
给父亲剃头的师傅,姓江,是和父亲一个村子的,隔着一个池塘和土坡就来了的路程。年岁和父亲相仿,总是乐呵呵的一个人。
他常常大概早饭过后到,单肩驼着个木箱子,悠闲地叼着一根烟。到了门口,他不紧不慢地把箱子放桌上,然后利落地打开箱子(也许是因为他或者其他,父亲的门前长年摆着一张旧木桌)。露出一骨碌的老家伙什,几十年的围裙,斑斑痕迹的手工推剪,刮胡刀,捋毛刷,单刀片…还有那锃亮光滑的磨刀皮带。慢慢拾掇摆开。而父亲招呼都不用打的,默默地打来一盆水,备下毛巾,一壶热水,一块香皂(后来与时俱进地换成了洗发液)。
常常准备完这些,两个人就亲密的开始了。开始的往往还有父亲的话匣子。父亲特别喜欢和他聊天,聊家常,聊时事,聊子女……而他娴熟利落不一会,父亲的头发就轻减了不少。接着刮胡子,洗头按部就班地进行。
一切都完事之后,父亲总是精神抖擞地从屋里掏出烟,彼此面对面地点上一支。
这场景,我看了几十年,儿时不觉得,现在每每想起,觉得温馨和快乐。父亲的快乐,在于每一次理发,都是一次和老友的畅欢;对于江师傅来说,每次整理的不仅仅是发须,还有那几十年如一日的牵挂。
最后一次见到江师傅,是前年的五月份。临时办事顺便回了家。看见他正有条不紊地帮父亲理发,修面。只是相比过去,他清瘦了不少,而父亲此次神色也不比以往欢愉。本身不太关注,但是觉得难得遇上,顺手拍了几张照片。不想,江师傅却说,拍个照好,拍个照好,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给你大大(俗语父亲的意思)理发了。我不解,父亲忙替他圆场说,没事,我可以等,老了胡子拉碴的也没有关系的。听父亲这么一说,他好像立马精神了些许。骄傲地说在市立医院已是专家的儿子,早就不容许他出来剃头,是他放不下陪伴了一辈子的这些家伙什,还有剃了一辈子头的这些老家伙们。总是偷偷出来的。言语间有为父的骄傲,却也有些落寞的无奈。
转眼这已过去两年,从母亲处才知道,江师傅已去世几月。而父亲也已经几个月已经没有理发修须了。实在无奈,前几天去镇上理了个发回来,一语不吭。母亲说,父亲的胡子都不愁,凑合着自己还能拾掇下,再不济还有电动剃须刀。可这头发咋办,现在别人都不能提头发又长了,不然他就神色黯然,不知是为这不解人意的痴发,还是为那已经离去的故人。
在这样的夜里,写起江师傅,心里不仅有浅浅的悲伤,还为农村那些淳朴的劳作,纯粹的情谊所感动。同时更感恩,亲健在,还不老,而我已长大。唯愿在这喧嚣世界,我们都能回归本真,用多一点的陪伴和耐心陪伴老人温暖地度过他们的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