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老家,芋头是一种家常菜,更是一种粮食。傍晚,一家人,围着小饭桌,边吃着芋头,边说笑,构成一道温馨的农家风景。
我对山芋既熟稔又疏离,既亲切又隔膜。一到山芋上市的季节,甜美而又辛酸的一幕便挂在记忆的眼帘,眨着涩中带甜的岁月微光。
山芋别名很多,地瓜,红薯,但在我的家乡大都称之为芋头。山芋的生命力极强,在我国各色土壤中都可种植。家乡的山坡沟底,田埂地角,便是山芋的生息繁衍之地。
上个世纪六、七十年代,粮食产量低得出奇,亩产大约四百斤;每家每户的人口又多得惊人,有的甚至超过十人。为解决填饱肚子问题,山芋便成了最好的替代粮,这一点在七山一水二分田的山区,尤显突出。那时生产队在麦子收割后,在只要有点土的地方都小面积大面积的种上山芋。
山芋从育苗、移栽、浇水、施肥、松土到除草,过程复杂,其中付出的辛苦是现代空调人无法想象的。“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”,你读懂了这句诗,也许就体验到劳作的艰辛不易。
灼热的阳光,充沛的雨水,热闹了土地里的肥料,山芋便不张不扬的在地里养精蓄锐,生儿养女。密密麻麻的藤蔓给田地铺上了密不透风的绿毯,农民兄弟看在眼里,心里就填满了丰收的憧憬和幸福的喜乐。
天气渐渐凉了,当白露化为寒霜,芋叶稍作抵抗,便缴械投降,变得蔫头耷脑时,收获山芋的季节就到了。扯掉藤蔓,手握老锄,左挖右掏,不一会儿,地里便排满了或大或小,或圆或长,或丑或俊,或红或白的山芋,老农看到,不动声色,但心里对度过明年的春荒便有七成把握,于是心之泓便溢满了安心。
山芋的吃法有多种,生吃、烀吃,蒸吃,烤吃多种,但生吃和烤吃往往是孩儿的专利,孩儿的乐趣。
饥馑岁月,“瓜菜半年粮。 ”而简单易烧的山芋便成了农家餐桌上常见物。早上家庭主妇在水塘里洗尽山芋,倒入铁锅,大火紧顶,小火慢焖,一时片刻,喷香的山芋香气弥漫成雾,熏醉了心田。大人小孩或用碗盛,或用手抓,靠在墙跟,边吃边话家长里短,温馨的场面便为乡村特别一景。中餐,富裕人家可在干米饭上蒸上七、八棵山芋,大人吃山芋,米饭省着让正长着身体的孩子吃。只可惜能享受这样的待遇的人,在贫困的乡村寥寥无几。晚餐大都粥锅里搭芋,或杂芋。数得清的米粒,红润的熟芋构成了红花衬绿叶的奇特景观。三天一吃山芋,吃大了饭量,而且身内放出的气体污染了空气,十分不雅,且让人讥笑不已,小孩子放学回家揭开锅一看,只要见是山芋,嘴唇翘得能挂住油瓶。“不吃拉倒,饿死你。 ”大人的训斥话里都满含对散发香味的山芋感恩之情。
缺少食物的年代,小人对能生吃的山芋抱有情人般的眷恋。上下学途中,三人一伙,五人一伴,瞅准无人时刻,一人望风,其余人一拥而入芋地,用脚踢,用手扒,用棍子撬,盗取可爱的山芋后,自做聪明的,把土重新覆盖,掩铃盗耳似的销毁“违法”证据。如地旁有水,将山芋洗净,连皮带肉啃下;如无水,不要急,用衣服揩一揩,用伶牙俐齿轻剥脏皮,将芋肉运送到胃囊里。一群人,带着偷吃芋头的芋汁,哼着不成调的歌词,跳跳蹦蹦的脚步惊扰了野草丛里野鸡,忽啦忽啦的扑向远方。
有时,田畈里有火粪堆,明火已灭,暗火犹存。我们把偷来的山芋塞进土灰里,待放学时将它掏出。在火粪堆里烤出的山芋,皮成焦黄色,剥开黄壳,那黄酥酥、甜腻腻的模样喜煞得我们开心畅吃,乌黑的嘴角写满了童真童趣。有时火力太小或火力太强,芋头半生不熟,或成炭墨状,我们就懊恼多时。
现在,我的老家,杂交水稻大面积的种植,人们的温饱早已不成问题,山芋慢慢的退出了食物库的舞台,好长好长的时间被人们冷落。但三十年河东,四十年河西,近年具有抗癌、润肠功用的山芋又东山再现,容光焕发,成为餐桌上的新宠,点赞量一浪超一浪。
山芋,作为一种辅粮,在历史变迁的大舞台,大红大紫过,也暗淡无光过。但对山芋的记忆永远封存在我的脑海中。
山芋,在荒年,是救命之物;在丰年,是一道美食。它丰富人的味霉,愉悦老百姓日常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