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站在莲花湖畔,一抬眼,就看到对岸不远处有一座矮山,山上耸立着一座塔,翘角飞檐,海市蜃楼般立隐在朝阳洒下的晨霭里,在湖水中缥缈成朦胧的倒影。
江滨小城立起一座山,这是一种精神意象,它吸引着我改变游园的主意,打开手机导航,前往那座山。
山叫旗山,旗山及周边山麓开发成旗山汉武文化生态园。它位于长江北岸,距长江航道不足千米的距离,是枞阳县城居民休闲健身及外地游客观光打卡地。
沿着题有“旗山汉武文化生态园”几个大字的石砌台阶入园,踏着步道上山,山间甬道交错,在密林间若隐若现。高树遮日,灌木森森,荫翳的藤蔓凌空倾向甬道,欲与登山者握手,抚脸,或亲吻。鸟儿在枝头吹着口哨,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低吟浅唱。阳光从树缝里洒下一条条斜线状光柱,疑是钻进原始森林。山上不见人影,我踩在落叶上的脚步,放大了旗山的幽静。
经惜抱亭、国器亭,来到汉武阁,犹如在密境中穿越时光隧道。汉元封五年(公元前106年)冬,汉武帝至江陵而东,船队浩浩荡荡,“舳舻千里,薄枞阳而出”。江水汤汤,枞树葱葱,抵枞阳后,曾在此射蛟,并作《枞阳盛唐之歌》,同年设枞阳县。汉武阁位于旗山主峰,有联曰“五岳任其高问寥廓江淮谁为砥柱,三楼名已久看苍茫天地我继雄风”。承载历史记忆的汉武阁成为旗山汉武文化生态园主要标志,也成为枞阳县的历史坐标。
现在,我沿着汉武大帝的足迹,登上汉武阁。爬到最上层,凭栏而望,顿觉“极目枞天舒”。向南眺望,山下的长江路上车流不息,蜿蜒的江水烟波浩渺,几艘长长的大型货轮在航道中缓缓而行,小型轮船则伴其左右。将目光抬远,是绿树掩映的江心洲和朦胧的江南田畴,一直融入天边的薄霭,心境也随之辽阔而悠远。
转到亭子的西南角俯视,江水穿越之地是桐城市鲟鱼镇,一块被枞川河与长江水拥抱的陆地,状如鲟鱼嘴伏在江边畅饮。而现在,枞川河之西的江堤上,屹立起几座崭新的建筑,那是南水北调工程——引江济淮的首渠节制闸、泵站和船闸。新建的一千多米跨河交通桥如彩虹卧波,桥下便是江船逆水北上的重要水道。此时,承担过泄洪防汛功能的枞阳大闸,完成历史使命,正在破拆。而新的船闸已经启用,引江济淮长江至巢湖段正在试航。轮船通过船闸,如小小的甲壳虫,沿着水道向北缓缓蠕动。此刻,我感受到时间的流动和时代潮流的奔涌。五年前,我来到鲟鱼,彼时引江济淮首渠工程正在破土动工,而现在,水上直抵巢湖的数百里航道已经试航,短短几年,便换了人间。
向北向东而望,是近在咫尺的枞阳新城,林立的高楼鳞次栉比,见证了城市发展的月异日新。将目光向下压,旗山西北部隐着一座高塔,那里是枞阳烈士陵园,长眠着在渡江战役中牺牲的革命烈士。耸立的烈士纪念塔上,“革命烈士永垂不朽”几个大字,熠熠生辉。渡江战役大型雕塑、镌刻有712名烈士姓名的英名墙,在青山怀抱中庄严肃穆。 1949年4月,枞阳镇成为解放军渡江战役中线战场前沿阵地,县属的江心洲和沿江各码头均成为解放军的起渡点,一时间千桨齐摇,万船齐发,百万雄师横渡长江,在中国革命史上写下光辉的一页。为纪念和缅怀革命先烈,当地在此建园立塔。一座烈士纪念塔,就是一部红色教育史。一年又一年,无数后人来这里缅怀先烈,开展革命传统教育,感受旗山战斗的惨烈和解放军战士英勇无畏的悲壮,赓续红色血脉,沐浴信仰之光。
站在汉武阁栏杆前,任江风和着山风悠悠吹拂,任鸟鸣和着虫吟涤去浮躁,任沁心入肺的草木清香将自己包裹吞噬。没有了喧嚣,没有了纷扰,一个人的旗山,一个人的汉武阁,于我是多么的富有。我在阁楼上多站了一会,发发呆,作怀古幽思状。
从汉武阁顶层下来,走到第二层回廊,忽然发现廊前多了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士,手扶栏杆,凝视江水静流、船舶浮游的江水,久久沉默,一只棕色手提包、一柄折叠伞放在一边。她是谁?什么时候上来的?我不知道。山上杂木阴森,难道她不感到害怕?转而一想,旗山又不是哪一个人的,我能独自上来,为什么她就不能?
旗山有厚重的历史人文,有红色的记忆,它是大众的,平民的,属于这里的每一位市民,也以开放包容的姿态,接纳每一位四方客和普天下芸芸众生。
坐拥一座山的县城是有福的,登临过旗山的人,以脚步、耳目和思想,去丈量和阅读这部无言的厚书,想必也是有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