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钵子是装东西的圆形容器,火钵子是用来取暖的,小火钵上面有提把,在我们这儿叫“火球”。奶奶在世时,入冬后,火球就不离手了。
奶奶干净清爽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一个髻,她喜欢穿着蓝布的老式斜襟褂子,头上包着深蓝的围巾,腰间系一条黑色的围裙。冬晨,她在火球底部放上木炭,把锅洞里的火星夹到火球里,严严实实地覆盖在炭上,这样,火球一天到晚都暖和。奶奶细心地在火球弧形的柄上缠上布条,这样拎着更舒服,她坐在椅子上,火球就放腿上,用围裙罩着,防止暖气跑了。冬阳融融的日子,奶奶一边晒太阳一边烘火,没人聊天的时候,她会打个盹。我喜欢坐在奶奶身边,把手伸进围裙,放在火球上,听奶奶谈上前的故事。
奶奶一岁零三个月时,她父亲就因病过世了,母亲拉扯着三个嗷嗷待哺的女儿,实在无计可施,把大女儿送走做童养媳,二女儿送给别人做养女,身边只留下奶奶。孤儿寡母的生活苦不堪言,在奶奶八岁时,被迫来到爷爷家,成为了童养媳。
小小年纪的奶奶什么家务活都干,整天仿佛一只陀螺。冬天寒风凛冽,一家人都赖在温暖的被窝里,奶奶每天都得早早地起床烧饭、扫地、抹桌子,可吃的是残羹冷炙。夏天,馊菜馊粥被奶奶包了,偶尔没有剩粥,婆婆等大家都吃完了,舀点水倒进锅里,这锅巴汤就成了奶奶的正餐。婆婆经常还无缘无故地打她,把她打得遍体鳞伤。
奶奶说,过去的冬天特别冷,大雪动不动就齐了门栓,封了门,河里的冰特别厚实,用铁锤才能砸开。在这冰水里,她洗菜、洗衣服,手冷得没了知觉,边洗边哭,之后手害冻疮,溃烂了,可是没有谁心疼她……
奶奶晚年生活幸福,儿孙满堂,都对她很孝顺。冬天,奶奶离不开火球,我坐在她身边,偶尔往火球里丢几粒玉米、几颗蚕豆什么的,掩上火,几秒钟时间就觉得无比漫长,迫不及待地想用小棍掏出来看看,奶奶说: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火候到了,玉米和蚕豆自然就熟了。 ”奶奶让我明白了:做事要有耐心,凡事“欲速则不达”。我静静地等着,过一会儿,“噼啪”声此起彼伏,玉米和蚕豆相继熟了,小小的玉米粒成了又白又肥的爆米花,蚕豆也咧开了嘴,我吹吹上面的灰,急不可耐地丢进嘴里,奶奶望着我笑。
烘火一段时间,火球就不太暖和了,这时,为了让木炭充分燃烧,就要“翻火”。起初,我拿着拨火棍,从中间把底部的火撬出来,当时火很好,一会儿就憨了。奶奶说,用拨火棍把周围的死灰一点一点压下去,压紧实了,再将中间的炭翻一点上来,让炭火悠悠发散,这样保的时间长。翻火后,火球似乎又活了,暖洋洋的,散发着草木的味道。我跟着奶奶学到了很多生活小技巧,我开始烧土灶,把柴一个劲儿地往锅洞里塞,火时不时就熄灭了,奶奶说:“火要空心,人要实心。 ”我就把柴中间拨空了,火苗蓬勃,热烈地舔着锅底,我也知道了,待人要真心。
奶奶十七岁时,老大和老二闹分家,那时我爷爷十九岁,他们什么都不懂,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老大老二争得面红耳赤。家终于分开了,爷爷和奶奶分到了一间房子,可是连门也没有,和爷爷站在家徒四壁的房子里,奶奶不知所措。从此,这两个大孩子战战兢兢地共同面对生活了。
爷爷勤劳节俭,但是脾气暴躁,不会体贴人,奶奶做月子期间,同往常一样做家务,忙碌不停,不说吃营养品,连粥饭都吃不饱,爷爷还恶语相向,奶奶不知受了多少委屈。等儿女长大,出息了,奶奶才过上舒心的日子。
爷爷去世后,我就跟奶奶睡。冬天晚上,在我睡觉时,奶奶把火球放进被窝,稍顷,被窝里暖烘烘的,奶奶再把火球拿走,把棉褂棉裤都压在被子上,在我肩膀两边都塞上毛衣。读初中时,我一心想跳出“农门”,读书愈发刻苦,每天晚上看书做题到深夜,奶奶先睡下了,她把火球的火拨得旺旺的,放在我脚下……有时太晚,火熄灭了,我上床的时候,脚冷冰冰的,被窝里暖暖的,奶奶把我的脚拉到她怀里焐,我瞬间就进入了梦乡。
奶奶八十七岁那年,得了重病,医生回天乏术。我一有空就回家看望她,买她爱吃的食品。每每看到我们一家三口,奶奶都喜不自禁,把我女儿搂在怀里,和我有说不完的话。奶奶向我诉说身体难受,我不断安慰她,会恢复健康的,转过身,泪流成河。
2007年11月,奶奶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们,我哭得很伤心,她一生受了许多苦,晚年才过上好日子,我多么渴望奶奶能多活几年呀!奶奶去世了,她的火球也不知流落何处,但是,它同奶奶一道,永远活在我的心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