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早起来,看见年近90高龄的老父亲,坐在屋门前的竹椅上,将左脚搁在小木凳上,弯着腰,埋下头,吃力地修剪脚趾甲,手脚微颤,动作笨拙,不复当年的灵敏,金色的朝晖,打在他古铜色的布满皱纹的脸上,花白的胡子如一根根闪闪发光的银针,满脸皱纹如花朵绽放。
我连忙走过去说:“爸,要不,您歇一下,我帮您修剪?”父亲微微一怔,随即说:“好啊! ”
说起来很愧疚,年届中年的我,还没有给父亲剪过脚趾甲。乍见父亲的脚趾,心头不由涌起一股酸楚,没有一块脚趾甲是完整的,可谓畸形,有的像撕开的松树皮,有的像掰成两半的花生壳,有的像腐烂的龟背,有的什么都不像,就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疙瘩,颜色也各不相同,有黄的,有黑的,有灰的,惨不忍睹。我细心地修剪着,把太长的、摸起来有点硌手的,一律剪掉并磨平,像雕琢刚出土的璞玉。
一边修剪,一边故作好奇地问父亲:“爸,为什么每个脚趾甲的形状都长得不一样呢? ”其实内心已有些明了。
父亲指着不同的脚趾甲,如数家珍,侃侃而谈:“这个,有一次挑大粪时,踢中一块石头,皮开肉绽,脚趾甲从中间裂开了,后来变成这样;这个,有一次上山砍柴,斧头劈歪了,反弹到一边,不偏不倚落在它上面,把半个脚趾甲都削掉了,后来长成这样;这个,有一次帮人割禾的时候,给打禾机的踏板压坏的……”父亲记性很好,讲得清清楚楚,如发生在昨天。不出我所料,他的所有脚趾都遭受过各种创伤,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,因此殃及脚趾甲。
我是上世纪70年代生人,小时候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,父亲一天到晚都在外头忙碌着,要么干农活,要么帮人打短工,舍不得买鞋,一年四季打赤脚,脆弱的脚趾,每天都要面对各种拦路虎,如尖锐的树枝、棱角分明的石头、粗粝的沙子,受伤是常事,假以时日,所有脚趾甲都变成了四不像。小时候,我好几次看见父亲的脚趾因不小心踢中地上的石头,伤得鲜血淋漓,用布条简单地包扎一下,轻伤不下火线,继续干农活,血水渗透布条,每走一步,地上都会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印。
我非常清楚地记得,有一次,父亲天没亮就到十几公里外的镇上卖柴,下午一瘸一拐地回来,说早上出门,天黑路难行,左脚不小心踢中一块凸出地面的小石头,脚拇指首当其冲,整个脚趾甲都踢破了,痛彻心扉,血流了一地,不得不放下担子,用汗巾包扎好伤口,这才挑起柴担,继续勉力前行。走着走着,忘了疼痛。卖完柴,发觉脚趾肿得老高,本想买点消炎药,为了省钱,决定回家再说,因为家里还有止血消炎的草药。父亲因此挨了母亲一顿剋,骂他为了省钱,连命都不要了。骂归骂,拿来药酒帮他清洗创口,敷上消炎的草药,并“押”他去卫生站打消炎针。
为了家,为了儿女,父亲受过那么多苦,却从不轻易对人提起。什么是父爱?台湾作家琼瑶说,父爱同母爱一样的无私,他不求回报;父爱是一种默默无闻,寓于无形之中的一种感情,只有用心的人才能体会。此刻,在我心目中,父亲的脚趾甲像一枚枚军功章,每一枚都含金量十足,饱含着牺牲的血雨,都代表着含辛茹苦的付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