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年冬天,衣衫单薄的我,在教室里如坐针毡,我无法躲过寒意的阵阵侵袭。冷气似箭,纷纷从窗外向我射来,我浑身抖颤,书都拿不稳。
这时我的同桌莲推门进来,端了一个大搪瓷缸,缸口上飘着火把状的热气,还有浓郁的葱香味,径直入了鼻孔,什么饭这么好闻?我用眼的余光瞥见黑褐色的热水里漂浮着金黄色的姜丝,红彤彤的辣椒丝,绿油油的葱末,看着就眼馋,我真想喝一口,但我悄悄地把口水吞咽下去,像把一只水桶沉入井底。她轻轻地从桌兜里摸出我的饭盒,一股脑儿地往里面倒,只给自己留了很少一点,我惊讶地望着她,她却笑眯眯地说,快趁热喝吧,喝了可暖和了。
我迫不及待地端住就喝,酸酸辣辣的汁水顺着口腔而下,一阵暖流在体内欢腾跳跃,如一条小溪在山涧叮咚歌唱,霎时间全身热乎乎的,如被暖阳炙烤,有重回人间的幸福。
我以为人间美味也不过如此。擦擦嘴才想起对她说声谢谢,她微笑着说这是举手之劳,做法简单,不费多大事,把这几样东西切丝后加一点点盐,开水沏进去,再加些醋,就成酸辣汤了,喝了驱寒发暖,对伤风感冒也有效。她像个小大人似的说起来头头是道,我眼里满是感激和敬佩地望着她,却傻傻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莲是在她爸爸的住室里做的,她爸爸是我校的一位老师。从此,她利用这个便利,隔三岔五地,就给我端一碗来喝,我吸吸溜溜地喝个精光,浑身冒汗,欢欣鼓舞地投入到晚自习中。喝着喝着,那个冬天很快就过去了。
我一直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,我以前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,家里穷,连春节都买不起这些葱姜醋,莫说平常时节了。物质上我绝对不会对她有任何帮助,那就是我给她讲过题吗?我无从想起,也许她对我的好不是因果关系,只是她本性使然。回想起那一个个冬夜时,一团团乳白色的热气就在脑海里腾腾升起,那个冬天是暖如阳春。如果没有她,我会夜夜哆嗦成枝头最后一片叶子,直至凋零。有了她的暖茶,我度过了严冬,迎来了春天。那一年,我顺利考取了师范学校。
时至今日,我还保留着冬日里常喝酸辣汤的习惯,只是不再是御寒,而是去油腻,治伤风感冒。每每端起碗,色泽鲜艳的汤面上就映现出莲清瘦的身影,遗憾的是至今我都不知她身在何处,不过我想,那么宅心仁厚的女孩儿跟了谁,谁都是和春光在一起的。
还有一个冬夜令人难忘,那次先生腰部受伤,我陪他住院。一天夜里,冷风在外面奔跑吼叫,如猛虎下山,嗷嗷不止,虽然室内开着空调,那带哨的风声听着也让人不寒而栗,如有夜行人,不论是谁,他们被冷风驱赶的遭际都让人揪心不安。
有人敲门,我以为是护士来量体温,谁知是建发进来了,他弯着腰,双手抓着一个大红桶的边沿,亦步亦趋地往里挪,脸憋得通红,小心翼翼的样子很吃力,里面装着什么啊,我还诧异他怎么会来了?
建发是先生十多年前的一个同事,虽不常联系,但友情早已变成了亲情,从不因不在一起而减弱。我们有了什么事,他几乎都像今夜有了感应似的就来了。他顾不上理顺被风扭乱的头发,坐下来一边关切地询问病情,一边埋怨几天前打电话我们还瞒着他。其实,不是要瞒他一个人,先生住院的事,除了亲人,我们对谁也没说,我俩一贯不愿因自己的私事,去打扰别人的清静,有同事和朋友问起就说在外地出差或办事,保密工作做得相当扎实,可是建发却在狂风大作的夜里来了,莫非是这骇人的风声走漏了消息?
他说白天找中医开了方子抓了药,晚上妻子慢火煎了一大铁锅中药,还好买的桶质量好,不怕滚水烫,只是装车上后不敢开快,怕药水随着颠簸漾出来,风真大,好几次面包车都要飘起来,幸好有薄膜罩着没洒出来多少。老中医说,用这药熏烤腰部,有利于早日康复。
说着话,他打开桶盖,揭开薄膜,白花花的热气“噌”地蜂拥而出,如群鸟放飞,又像花朵一样在满屋绽放,空气中弥漫着中药的清香,我和先生两目相对,都红了眼圈,虽然我们不愿人知,但有人来访,也是开心的,况且是建发冒寒顶风从几十里外的乡下一路赶来,那一颗滚烫的情怀尽在那一桶中药里了。
建发倒了一脸盆药汤,忙着给先生熏,这盆凉了再换一盆。蒸气袅袅,似轻渺的歌吟。之前先生如冰窟里的鱼一样郁郁寡欢,现在冰消雪融,这尾鱼重拾自由,有说有笑的了。
热雾缭绕中,我恍惚看见莲像个天使一样顷刻间站在我面前,她面容清秀,浅笑怡然。人们常称赞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的人,而像莲和建发这样寒夜送暖的人,更让人感动,送暖人心中得储备有一炉熊熊燃烧的火,才能有足够的炭火给予受寒的人,让他们面对漫长的冬天时,内心会有勇气如点点盈聚的星火,缓缓燃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