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有一杆烟袋,它就放在我书桌右下方的第二个抽屉里,但我已有十年时间没动过它了。
我见过形形色色的烟袋。烟锅有铜制的,有木雕的;烟杆有镶金的,有雕龙的;烟嘴有玉石的,有枣木的……但我的烟袋却是普普通通,烟锅是陶制品的,烟嘴是玻璃的,烟杆子不过是一截两拃长的竹鞭。别看这杆烟袋不起眼,它可寄托了我的一片遐思啊。
记得儿子还小的时候,觉得我的烟袋新奇,每回见我吧嗒吧嗒地抽烟,嘴里喷出大片大片的烟雾来,他也不怕呛人,小手就伸过来要抓那烟锅了。他八九岁时很调皮,天不怕地不怕的,就怕我的烟袋锅子。每回他做了坏事,被我逮到了,我就扬起烟袋锅子装作要打他。每到这时候,儿子准会缩起脖子抱着头,连声求饶。我知道那一烟袋锅子砸下去不得了,没准就是一个窟窿,才不敢砸哩,也就骂几句罢了。
等儿子再长几岁,他又觉得我的烟袋很神奇,特别是烟锅里的那黑乎乎的烟油子。肚子疼了,用香棍挑点烟油子出来,往肚脐眼涂一涂,过一会儿就好了;蚊虫叮咬起包了,也用烟油子揩一揩,用不了多久就消了。有一回,他鼻孔里进了蚂蟥。蚂蟥一日一日地吸他的血,长得又肥又大,时不时从鼻孔里吊半截出来。我想用手去捉,溜滑溜滑的,捉不住;带他去村卫生室找医生用镊子夹,也没夹出来。后来,还是我想到了土法子。当蚂蟥又出来透气时,我在烟锅里抠了点烟油子,往蚂蟥的头上揩,蚂蟥招架不住,不到一小时,就被儿子的一个喷嚏给喷出来了。当然,我儿子也被那烟油子药得晕晕腾腾的,两天才回过神来。直到现在,我也不知道那一把烟油子是不是揩得太冒失了。
儿子从小鬼点子就多,他上初中时,有一段时间老拿我的烟袋去玩,说要帮抠烟油子。谁知,他竟把烟油子揩在竹签上,拿去戳别人的瓜,西瓜,南瓜,黄瓜,见一个戳一个。等别人把瓜摘回家,炒熟了端到饭桌上,吃起来苦叽叽的。为这事,我用竹枝抽了他一顿。其实,我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蠢事,谁没年轻过呢?但我不说,不说。
后来,儿子踏入社会了,开始觉得我的烟袋土气,说时代变了,别人都改抽过滤嘴烟了,而我大庭广众的,还要摸摸索索地掏烟叶,不好看,也讨人嫌。只是,我觉得过滤嘴烟太贵了,一盒都够我买一斤烟叶了。所以,我还是坚持抽我的旱烟,大不了人多时忍忍就是。
再后来,儿子有钱了,在外面买了房,成了家。这时候,他开始给我寄香烟,每月三条,均摊下来每天一包。开初的时候,我说太花钱了,叫他别买,但他每月照旧寄过来,不抽反倒浪费了。不得已,我把烟袋收起来,改抽过滤嘴烟,在人前也算是体面了。
今天,儿子又寄烟来了,但包裹拿在手里总觉得不对劲,太小,太轻。我小心翼翼地拆开了,发现是一个烟袋,再看说明书,是电子烟。儿子是要我戒烟吗?是啊,我都六十多了,身体大不如前,也许保持健康才最重要,至少可以让儿子少操点心。我想,往后就抽电子烟好了,兴许能把烟戒掉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