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清著名文学家、教育家吴汝纶一生致力倡导西学,创立新学,为乡邦治学,为国家育才,是时代先知,也是一位爱国爱乡、博学多才的大师。其道德文章影响深远,教育思想遗泽至今,尤其对枞阳人才蔚起、教育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。
一、先生先觉 著述宏富
吴汝纶(1840-1903),字挚甫,一字挚父,桐城派后期领军人物。清道光二十年(1840年)出生于桐城县高甸保(今枞阳县会宫镇)老桥吴家刘庄(又称吴牛庄,现为刘庄组)。 清同治三年(1864 年)中举,次年考取进士,授内阁中书。后任深州、冀州知州。早年师事曾国藩,与张裕钊、黎庶昌、薛福成并称“曾门四弟子”。后入李鸿章幕府。曾、李二人奏疏多出其手。长期主讲莲池书院。
光绪二十八年(1902 年),吴汝纶被任命为京师大学堂总教习,他提出先行赴日本全面考察近代教育制度。当年九月,吴汝纶回乡倡办桐城中学堂,这块“试验田”遭到地方官绅腐儒竭力反对,认为是异端、洋教。吴汝纶师徒群策群力,同舟共济。他自任堂长,留李光炯为襄办,邀史恕卿为学堂资金董事长,光明甫、房秩五、吴守一等为学堂“五乡学长”。募集资金、选借校址、择聘教习三管齐下,耗时半年,学堂初具规模。同乡贤名流议定办学宗旨,亲题校门匾额:“勉成国器”,撰校门联曰:“后十百年人才奋兴胚胎于此,合东西国学问精粹陶冶而成。 ”次年正月,桐城中学堂开学典礼前夕,吴汝纶鞠躬尽瘁,病逝家中。日本朝野友好人士组团赴吴家刘庄,登堂拜奠,敬献挽联,并献匾一方:“中外一夫子”。《天演论》译者严复赠挽联:“平生夙愿师兼友;天下英雄唯使君。 ”
吴汝纶自幼酷爱文学,凡周、秦古籍,以及司马迁、杨雄、班固、韩愈、柳宗元、欧阳修、苏轼,包括方苞、刘大櫆、姚鼐等的文章,无不进行探讨研究。他治学严谨,见解高妙,对经、史、子、集皆有注释、校勘。他认为,我国自古以来都是“以文立教”“周孔之教、得以文胜”,传统之学,应予继承,主张“中学为体”。他常与西方名流学者切磋西学,交流新思想新科学,主张“西学为用”,以为“得欧美富强之具,而以吾圣哲之精神驱使之,此为最上之治法。 ”竭力主张革新教育,中西合璧,培育人才,走富国强兵之路。 正如其弟子任邱籍忠寅所说:“世之称先生者,皆曰先生文章家也,呜呼!文岂足以尽先生耶……今日称先觉之士何如哉! ”吴汝纶博学多才,治学顽强,著述宏富。著有《易说》2 卷、《校定尚书》1 卷、《尚 书故》3 卷、《夏小正私笺》l 卷、《文集》4 卷、《诗集》l 卷、《尺牍》7 卷、《深州风土记》22 卷、《东游丛录》4 卷。
2023年是吴汝纶去世一百二十周年,家乡屋脊山、玉屏山、菜子湖等山水依旧,故居门前古枫树、半月塘风貌依然,刘庄也建设成为美丽宜居村庄。吴汝纶墓葬在义津镇塔桥村五李拐吴牛山,已修缮一新,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
二、开启先声 与时俱进
吴汝纶有诗明志:“只今学术当全变,安得东西并一堂”,“何当泛扫浮云尽,天汉东西一色明”。他以“忧以天下、兴邦济世”的儒者情怀,自觉摆脱旧法束缚,以开阔胸襟和敏锐目光把握社会发展大势,坚定推行自己的教育思想,并以积极而卓越的教育实践艰难地推动着中国教育在制度上的变革,开启近代教育的先声。
首先,决裂科举。吴汝纶虽自诩桐城派正宗,但不固守“桐城家法”。其治学之道,由训古以通文辞,于古今中外,唯是求之。相较于维新派种种政治顾虑,不敢直接废除科举,吴汝纶态度坚决:“愚意当径废科举,专由学堂造士,用外国考校之法,较有实际”,“学校不兴,人才不出,即国家有殄瘁[tiǎn cuì]之忧。 ”他认为“开民之愚而使之智”是国家富强的先决条件,而“今之内治(指国政治理)者无所谓智民之道也”。他直接提出“以国民教育为的”的思想:“以团结国民为主,谓之国民教育。其法务使人人读书识字,程度不必高,而为教普遍,即能强国。 ”
其次,批判儒学。吴汝纶认识到,以儒学为重心的学院式教育制度与社会的发展需要格格不入。后来清廷终于下诏,将各地书院改立为学堂,而一些书院管理者迟疑不决、首鼠两端,他予以坚决地批判:“尚沾沾守旧,不能作新人才,此大患也……今天下已汲汲谋新,岂可墨守故见? ”他又说:“变法莫急于治生……假今君明学西国筑室治田之术,于以倡导,间左研悦致行之,其于增生强本,岂小补也哉? ”吴汝纶设想,变法首先要解决人们生存问题,当权者应倡导西方科学知识,并组织百姓实行之,以农为本,这样就能达到国富民强的目的。这一主张在百年之前提出来,足以证明先生的远见卓识。
第三,革新体制。得知家乡白鹤峰书院遵旨改立学堂,他致信当地士绅:“拟此学堂以农、商二业为主,学之三年,必有成材可观,高可以为国效用,下亦可以致富阜财……此实救时之良策。 ”为此,他多方奔走斡旋帮该书院免提租息。受任京师大学堂总教习后,如何建立完善的学校教育学科体系,是吴汝纶教育革新的重大使命。考察日本教育使他对推行新学有了全方位的感性认识。归途中他将所有的文件资料、访谈记录、日记信札,整编成十万余字的《东游丛录》。这是我国第一部考察外国教育制度的著作,为我国近代教育体系的建立提供了重要参照。清代第一部近代教育学制“壬寅学制”即据此而来。后来颁布施行的“癸卯学制”仍以此为蓝本。新学制的施行标志着封建传统教育的瓦解和近代教育在思想、制度上的建立。吴汝纶认为:“日本兴国,首在教育,中国亦应走‘兴教救国’之路”。他的这种破旧立新、中西合璧等见解和主张,今天看来,还是弥足珍贵的。
三、兴教救国 授简乡贤
“寒空一白拥楼台,管领园林要此才。绝世文章冰雪净,漫天珠玉画图开。到门有客都长立,授简何人独后来。可惜故园梅万本,不能移向此中栽。 ”这首诗为李光炯(名德膏,晚号晦庐老人,枞阳黄羹李家兰庄人,光绪丁酉科举人,著名教育家、民主爱国人士)于光绪戊戌(1898年)初至莲池书院,恰逢天阴下大雪,有感而作《呈吴挚甫先生》。抗战前夕,李光炯曾用此诗给同邑何晓履书写扇面,扇子因时间久远毁失,而此诗却长留在何晓履的记忆中。
为了兴教救国,吴汝纶毅然弃政从教,主讲莲池书院。莲池书院时期是吴汝纶教育思想转型时期。在院16年,门徒甚众,贤者居多。家乡学子亦闻风而动,千里迢迢赶赴莲池。这些学生走出院门后,到处宣扬他的主张,对社会进步起了巨大的推动作用,为国家造就了一批优秀人才。在此期间,追随吴汝纶的同乡除了李光炯,还有唐汝梅和族人吴越等。会宫唐汝梅,步行千里往见,吴汝纶收入书院就读5年,学业大进,后出任安徽公学、北京民国大学、桐城中学、浮山中学教员,成为吴汝纶先生推行新学的宗师。族人吴越,家贫好学,25岁去保定找他,吴汝纶介绍其考入保定高等师范学堂。吴越在保定求学之际,结识了一批爱国人士,走上民主革命道路,后怀揣炸弹,在北京车站“奋力一掷”,炸伤清朝出国五大臣,轰动京师,他虽然牺牲了,却惊醒了国人。
光绪二十八年(1902)5 月至 9 月,吴汝纶奉命赴日本考察学制,既取经,亦传经。 当时参与考察的还有吴汝纶长子吴闿生(又名吴启孙、吴辟疆)和同乡兼门生李光炯、房秩五、史恕卿等。此行无疑对这一群人是大开眼界,收获满满,也为他们日后献身乡邦教育、为国育才打下了基础。其中李光炯最为吴汝纶器重,在吴汝纶影响下,李光炯与房秩五等后来成为安徽知名的教育家。史恕卿后为筹集桐城学堂资金董事长,不畏险阻,积极征集姚王集牲畜税及七家岭华佗庙香火捐,建立征收制度,终于使桐城中学堂教育经费有了固定来源。吴闿生家学渊源深厚,受吴汝纶影响最大,考察归国后,旋就学于早稻田大学,民国初年出任总统府秘书、教育部代部长,袁世凯称帝前夕告退,继承父志,专事教育,以育英才为己任。其诗文造诣很高,著作颇丰。
除了上述数位受吴汝纶耳濡目染之外,还有一生致力于校勘、藏书大家萧穆(字敬甫,一字敬孚,今横埠镇人),朴学名家何容心(字椿茂,号蛰卿,今枞阳镇人),以及前文提到的曾任安徽省中小学教材编委会编委的何晓履,都直接或间接受其影响,为乡邦教育事业默默付出。
吴汝纶去世后,桐城、枞阳出国求学人员大增,兴学之风长期不衰,兴国英才不断涌现。据初步统计,20世纪 30 年代以前,仅枞阳县域留学国外的就有31人。其中吴闿生为枞阳留学第一人,继其之后的有房秩五、光明甫、房思亮、方治、朱子清、方东美、朱光潜、唐哲民、童长荣等。后期还有横埠镇章伯钧等社会知名人士。会宫镇史家湾一地,解放前留学国外、有名有姓的就有近20人,其中史尚宽,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民法典的起草人,人称“中国民法第一人”。他们回国后,多半成为兴学育人的中坚力量,对中国近、现代发展进步作出卓越贡献。
四、兴办新学 泽被乡里
枞阳滨江襟湖,是老桐城县的东乡、南乡所在,历来重文尚读,耕读传家,有“富不丢猪,穷不丢书”之说。这也为吴汝纶及其子弟在桐枞大地开办新学提供了舞台。
日本回国后,吴汝纶对国民教育有了全新思考,提出兴办学校的许多建设性思想。如:“一县不可止立一学,各乡皆须立学,学堂愈多,愈能收效,不能化多为少”;教育不分男女,“普国人而尽教之”,“使国中妇孺知文,即国民教育进步也”;“立师范学堂,取成学之士,延外国教习,教之以粗浅图算、格致普通之学……成以散之县、乡,俾以次为中学、小学之师,庶冀推行渐广,不以求师为难”;“凡学堂生出洋游历,由国家保护”;开设农工商兵专门学校,开展实业教育等。这些新学思想切合当时国情,实用可行。
在吴汝纶教育思想感召下,大批有识之士纷纷转向新学。无论是家乡,还是县外,枞阳人掀起了一股办学热潮。在30 年的时间内,先后办起各种新式学堂 50 余所。县内办学的,有章瑶桢、章永庆在横埠方家仓创办的私立育才小学,童鉴泉在枞阳镇创办的枞阳公立小学,倪梅轩在庙巷里创办的化俗女子学堂,疏孟涛在石溪街创办的南阳疏束氏高等小学。又有复兴、高甸、鹞石、四毅等初级中学相继建立。县外办学的,有史恕卿、史沛然协助蔡晓舟在安庆创办的安徽大学,吴汝纶族人吴越创办的旅保(定)两江公学和吴述伯创办的安徽旅昌公学,在社会上都产生过较大影响。这些学校既有初、高等小学,也有普通中学;既有职业初中,也有乡村师范;还有女子学堂。办学人员中,有他的弟子,也有他的家人,还有他弟子的弟子及其他社会贤达。这些学校书声琅琅,弦歌不辍,成了人才的“摇篮”,为国家“摇”出了大量有用之才。
办学最早的是他的侄女吴芝瑛。吴芝瑛(1867-1933),字紫英,晚号万柳夫人。幼年博览群书,尤好唐宋诸大家诗文及历朝法帖。随夫移居北京时,与秋瑾相识,并结为异姓姐妹。后冒着生命危险,葬秋瑾于杭州西泠桥西侧。其父卒后,遗家产约值万金。光绪三十二年(1906 年),吴芝瑛秉承乃父遗志,将全部家产捐办家乡鞠隐小学,使邻近贫苦子弟得以入学就读。
办学最多的有两人。一个是他的高甸同乡方文轩(又名雯仙,字伯堂),一人创办了 3 所中学(外地 2 所:安庆东南中学、江淮中学;家乡 1 所:杨湾菁华中学)。还有一个是他的弟子王泮亭(字芹香,号观旗,今钱铺镇人),曾被聘为桐城中学堂学监,后回乡于汤沟镇创办桐城县第五高等小学,兼任堂长。数年后,又在家乡创办将军庙、栽洼、古愚公、笔峰4所小学,对开发民智、传播文化,起了一定的作用。桐城县府因其办学有方,还任命其为县奉祀官。
办学名气较大、影响较为深远的,主要有李光炯和房秩五。二人均随吴汝纶赴日本考察教育,回国后又协助吴汝纶创办桐城中学堂。光绪二十九年(1903 年),李光炯在湖南长沙创办安徽旅湘公学,聘请革命党人黄兴、赵声等人任教,与留东京同盟会本部及上海、南京、安庆各地革命组织潜通消息。后该校迁入芜湖,改名安徽公学,陈独秀与柏文蔚、常恒芳等人成立的秘密革命组织岳王会,经常在该校开展革命活动。民国元年(1912 年),李光炯退隐故里,专心办学兴教,创办李氏私立小学,民国16年改为公立宏实小学(取 韩愈“形大而声宏”“君子慎其实”之意),与蔡元培、陶行知时常研讨教育。民国10年(192 1年)2月,李光炯委托李则纲在家乡李家兰庄创办私立普仁小学,后一度改为兰庄乡村师范。民国 27 年(1938年),李光炯创办宏实职业初级中学于七里头,学校附设成人班、妇女班;同时开办农场、工厂。为浮山中学校董时,李光炯常赴浮山过问校事,甘冒风险掩护革命进步力量。
民国 13 年(1924年)8 月,房秩五辞官回乡,筹办浮山小学。次年1月,浮山小学正式开学,招收初小、高小新生各1班(初小11人,高小31人)。民国17年(1928年)1月,开办初级中学。浮山中学凭着一开始上乘的教学质量,成为播撒智慧的净土,具有着悠久、优良的革命传统。周恩来总理在接见浮中校友、二十军副军长朱铁骨时曾说:“浮山中学不同于一般的学校,她是当时该地区革命活动的中心。 ”1928 年春,浮山中学即成立地下党支部。原安徽省委书记王步文曾在浮山中学领导组织农运工作。将军、外交家、艺术家黄镇曾执教浮山中学。皖籍教育界名宿光明甫、李光炯以及朱蕴山、周新民等均在浮山中学工作过,后来一大批优秀学子投身革命。
新中国建立后,教育之花盛开枞阳大地,读书之声村居、里巷处处可闻。1989年,全县小学教育全面普及,普通中学达到 67所,此外还有职高、师范和卫校。到2007年底,全县有各类学校376所,在校生近17万人,全县中小学校舍总面积达103.4万平方米,有334 所学校实现现代远程教育。职业教育、民办教育异军突起。特别是普通高考迭创佳绩,在全市、全省都很有影响。区划调整以来,全县教育教学质量又有了新的提高。单就浮山中学来说,2024年为浮山中学百年校庆。百年来,这所乡间中学坚持“启迪民智,振兴国本”,寒门子弟三更灯火,抱寒守志,勇毅笃行。一路走来,名流荟萃,人才辈出,培育学子5万余人,其中最被大众广为称道的是五位共和国院士慈云桂、汪旭光、陆大道、王福生和曹建国。高考达线数屡创新高,现已发展成为省级花园式示范高中,是安徽省电化教育设备一类达标学校。这些也正应了吴汝纶先生所说:“后十百年,人才奋兴”,“国器”者绵绵不绝。参考资料:1、《吴汝伦全集》(黄山书社);2、《枞阳县志》(1998年版);3、《枞阳教育志》(2010年版);4、《枞史资料》(卷 3、卷32);5、朱光潜《李光炯先生传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