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忘的民师岁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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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年09月06日 星期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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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忘的民师岁月

钱 新 华

这一阵子,老天爷像是在和谁斗气,三天两头的下着大暴雨,人被宅在家里,实在闷得慌,便随手翻看起《教育大辞典》,视觉的余光,在不经意间,触碰到了“民办教师”这一字眼,那些淹没在历史尘埃里的往事,如一股泥石流裹挟着山洪向你袭来,让你无法走出困境。耳边隐隐约约有种低沉的声音在说:难得你有这样的人生经历,应该写点文字吧。

  民办教师,简称“民师”,这是国家困难时期(通常是指1978年底以前在册的民师),中小学教师队伍中的一支特殊群体。而《教育大词典》解释说:“这是中国中小学中不列入国家教员编制的教学人员……”当然,这只是一句抽象的官话,至于民办教师当年,多么艰辛,多么苦涩,却只字未提,只有从事过民师职业的人,才有那种难以言表的切身体会。

  1973年2月,我揣着“文革”后的首届高中毕业证书,成了村里小学一位民办教师,那年,我十八岁刚出头,似一只离窝的雏鸟,对面前的世界既充满着好奇,可什么都不懂,只听大队(以前的村级单位)支书对我说,你的工作报酬,是按生产队里劳动力年二等出工率(一等出工率为队长)定额计工分,一年下来,大概能拿到三百多个工分吧。

  尽管大队支书是这样明明白白交代的,然而,到了生产队称粮食时,队长竟然对老实巴交的父亲说:你儿子的工分,大队里还没有拨下来,你家这次不能称粮食。母亲闻听大惊,一气之下,坐到稻堆上,理直气壮地说:如果不给我家称粮食,你们谁也别想称!队长自知理亏,最终自己找台阶下着说,不是不给你家称粮食,而是大队里办事窝囊。唉,这种以工分在生产队称粮食的付酬方式,一直沿用到“土地承包到户”时方止。

  与生产队脱钩后,民师报酬,改成了“民办公助”方式。就是由地方财政按每学年补助一百五十元生活费,而所在办学的大队从集体收入中付给一百元工资,合起来正好成了个“二百五”。好一个二百五啊!假如读者朋友,你是当年的民办教师,面对这样的数字,不知道会有什么感想?

  还有一件最让我对不起妻子的事。那年,我陪着妻子在小镇医院做完打胎手术后,回家时,路过街头肉案子边,囊中羞涩的我,竟拿不出想称半斤猪肉的钱,给术后妻子补补身子。那一刻,我显得是那么的无奈与无助,一路上,我拖着沉重的步子,不停地在自责,真是枉为人夫啊!谁能想到当年民师的困难竟然是这样。这对当下新生代来说,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。

  或许有人要问,既然民师报酬这样少得可怜,导致生活如此困窘,那当初你为什么还守着没放弃呢?说实话,干了十多年民师的我,也觉得民师前途渺茫,看不到希望,曾一度想去考驾照,打算开大货车谋生,并把一本车辆驾驶的教材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,似乎是乌龟吃秤砣——铁了心。

 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幸好遇到了一位有眼光的父辈同事——何传珍老师,他见我那一阵子情绪十分低落,萌生了跳槽的想法,便苦口婆心地开导我说,我看你是个当教师的好料子,虽然现在报酬是低了点,生活过得十分艰难。我相信,只要你踏踏实实地做事,把书教好,党和政府不会永远让你吃苦的。并且以他本人举例说:我刚参加工作时,正赶上新中国成立,比你现在还要艰难呢。那时,每月报酬,只有两斗米,我不也是熬过来了吗?听了老先生肺腑之言,想想也是这个理。人生百味,谁能不累。每个人的人生,几乎都要经历几个劫,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成长,谁也不可能轻轻松松。活着,就不容易,累点、苦点,都是人生常态。熬吧,熬过去就是希望和光明。从此,便以崭新的精神状态投入到工作中去。

  或许是工作舍得投入精力吧,我所带的毕业班在区里(长河、长安、石矶、古塘四个乡)组织的竞赛考试和小学升初中统一考试中,曾连续多次(届)获得优异成绩。 1985年,这是第一个教师节。为庆祝首个教师节,当年的石矶乡,曾利用麦园大队部放影院作会场,不知道为啥,乡里分管教育领导,偏偏点名要我代表全乡小学教师,在庆祝表彰大会上作书面发言。也就是这一年,我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,实现了人生中多年追求的梦想。

  1986年,对民师们来说,应该是迎来一个利好的年份。因为从这一年开始,民师报酬开始实行“乡统筹”。就是通过乡财政以教育附加费征收的方式,为教育筹集资金,民师每月可以拿到46元钱的固定报酬,从此,结束了年终都得去村长家里,用热脸蹭冷屁股——讨那一百元工资尴尬的场面。

  民师负担重,生活不易。除了上有老下有小,还得一边教学,一边耕种着家里那几亩“承包田”。当然,“承包田”里的那些农活,只能利用早晚和牺牲休息时间干,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。

  当年,有位遇到了霉运的民师同事,在“双抢”里,用几家共用的耕牛做田时,因那老牛连续多天在高温与棍棒折磨下,被人轮番拉来牵去地做田。轮到这位同事家时,老牛终因体力不支,一块田还没做到一半时,“哞——”的一声惨叫,栽倒在泥水里,再也起不来了。运气不好的他,只好垂头丧气地找人把牛抬回家,剥了皮,分割成一份份肉块,然后,低声下气地去央求乡邻帮他销点牛肉,以求把损失降到最低。唉,遇到这样晦气的事,你说尴尬不尴尬?

  民师,是个高付出、低收入群体,贫寒的生活是他们的常态,一年到头,鲜有油水进肚。平日里,一个个似不停转动的陀螺,奔波、劳碌在学校和承包田这“两点一线间”。当年,有位瘦得出奇的民师同事,曾被人调侃说,呵呵,那个泥腿子先生,要是遇到了一阵风,说不定会被吹到水中……

  记得某年某日,邻村一小学,有位住在圩埂头上的民师,早上,一进校门,便急不可耐地对身边几位同事说,刚才,我在来校时的路上,见一户人家,有头约三十多斤重的小泼子(方言)猪病死了,那豪气十足的男人,一气之下,竟把那死猪扔到河里去了,他那懦弱的女人,不知道是痛惜,还是其他原因,只是一个劲地哭……有个会点厨艺哥们,乐呵呵地接话道:那不是太可惜了吗?要是捞上来,烧点水泡泡,刮去毛,剔去杂质,再弄点咸菜、辣椒、蒜子一锅烧,岂不是一道美味佳肴!

  有位年龄稍长点的民师老哥,凑过来提醒说,在大众场合,咱们可不能让人家看笑话,要去捞,也得等天黑下来才能去哦。大家觉得有理,各自回教室,准备上课去。

  到了晚上,大家分头行动。两人下河负责打捞,其中一人划腰盆,另一人打着手电筒,东张西望地在河面上搜寻。捞死猪的两位刚进校门,厨房锅里面的水早已腾起浪花了。大家七手八脚,相互配合,刮的刮,钳的钳,烧的烧,一个个似流水线上面的熟练工,不到半个时辰,整个校园内氤氲着一股久违的肉香味。校长是位豪爽之人,自掏腰包,敲开了学校边的小店门,拎来了两瓶山芋片酿成的廉价白酒。

  昏暗的煤油灯下,十几双筷子,就着一大脸盆混合着辣椒糊、咸菜烧成的死猪肉,你来我往。三杯小酒,悠悠下肚;一股暖流,缓缓上头。不一会儿,有人额头、鼻梁上热汗直流;食量小的,开始放下碗筷、离桌,而喉咙深处却在“呃呃……”不停地打着嗝;那几位还没放下酒杯的,带着几分微醺,或毫不掩饰地用手在松裤腰带,或不由自主地摸着突起的肚皮,或似旁若无人的憨笑,尽显一副穷书生那可爱的样子……

  1992年,我迎来了人生重大的转折点。一是我被授予“安庆市优秀少先队辅导员”光荣称号;二是安徽省着手解决广大民师们的出路,破天荒地安排了5000多个民师转正指标,其中分配到枞阳县有84人。当然,文化与专业考试才是唯一的选拔途径。翌年正月,考试揭晓。当年石矶镇尚有民师一百七八十人,仅有4人在榜,我的名字也列。亲朋好友,纷纷祝贺。1993年5月,已是中年的我,当第一次领到150多元的月薪时,一种苦尽甘来、幸福无比的滋味,难以言表。当然也印证了当年何传珍老先生对我说的那一番话。我想买点礼品去看望老先生,遗憾的是,老先生因病已经不在人世了。

  1999年,随着最后的一批民办教师被国家全部接收为公办教师后,从此,民办教师便退出了我国的历史舞台。2014年11月,告别了从事41年教育生涯,开启了颐养天年的节奏,每月有笔不菲的退休金,生活无忧,知足常乐。

  回首往事,悲喜交集,我从绝望的黑暗到幸运的光明,几多感慨,几多苍凉,一路艰辛地走来,总是坚信前方会有一缕暖和的阳光,总是坚信幸运之神会与我不期而遇。我觉得自己很幸运,感恩之心,油然而生,感恩父母给了我生命,感谢国家给了我好政策,感激昔日的一位位前辈、师兄们的引导、关怀与帮助!

  谨以此文,献给昔日曾经与我一道耕耘在教书育人岗位上的广大民师同仁!